2021年6月28日星期一

語理分析之析合區分

程度: 高中
閱讀時間: 約 20分鐘

摘自︰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1981 頁 75-88


(注意:此文經編者節略,刪掉部份以……表示)
 

分析語句和綜合語句

我們考察底下兩個句子——

P:王老五都是未婚漢,
Q:香港有所中文大學。

倘若要你指出上列語句的真假,你怎樣着手?拿第一個語句 P 來說,要確定 P 之為真或為假,我們只要知道這個句子的意思就夠了,而毋需進行經驗事實的考察。詳細點說:要知道是否「王老五都是未婚漢」,我們只需知道「王老五 」、「未婚漢」等詞語的意思就已經足夠,而不用去實際調查所有的王老五,看看他們是不是未婚的漢子——我們不需要這樣做(這樣做是多餘的),因為,無論任何人,如果他不是未婚漢的話,我們根本就不會把他叫做「王老五」。依此,有關 P 之真假的問題,可視為一種語言問題,而不是語言以外的事實問題。

至於說語句 Q,它的性質與 P 的性質之間有重大的差別。要確定 Q 之為真或為假,首先我們當然須得知道這個句子的意思,但這還是不夠,因為除了必須知道這個句子的意思(即知道它說了些甚麼)之外,我們顯然還需要藉着經驗的考察才能斷定它是一個真的抑或是一個假的語句。換言之,要能證實或否證「香港有所中文大學」這句話,經驗的考察是一個必要的條件。因此,有關 Q 之真假的問題,我們不稱它為「語言問題」,而稱它為語言以外的「事實問題」。

像語句 P之類的,讓我們把它叫做「分析語句」( analytic sentence )。分析語句就是「其意義(其用法)足以決定其真假」的語句。……像語句 Q 之類的句子,讓我們把它叫做「綜合語句」( synthetic sentence )。綜合語句就是「不是分析語句」的語句……

分析語句之中,有分析地真的語句……讓我們將分析地真的語句稱為「恒真句」;將分析地假的語句稱為「矛盾句」。語句 P 就是一個恒真句。此外如「倘若王先生是青年人,則他(在同一時間)不是老年人」、「外面下雨或沒有下雨」等等句子都是恒真句的個例。至於矛盾句的例子,我們有:「某些王老五不是未婚漢」、「王先生是一個青年人,並且他(在同一時間)是一個老年人」、「外面下雨而又(在同一時空)沒有下雨」。

同樣地,在綜合語句之中,有些是綜合地真的語句,有些是綜合地假的語句……語句 Q 就是一個綜合真句的例子。此外如「地球上有生物」、「光的入射角等於反射角」等等都是綜合真句。至於綜合假句,以下是一些個例:「地球是正方形的」、「凡物熱縮冷漲」、「李天命身高一萬尺」。

析合區分的三個要點

到此,我已經說明了分析語句和綜合語句的基本分別。現在我們進一步討論這兩類語句的三點非常重要的對立性質——

(一)分析語句是先驗的;綜合語句是後驗的。

所謂「分析語句是先驗的」,意思是說:要確定這種語句的真假,原則上我們只要瞭解它的意義就夠,而毋需對世界的實際狀況進行經驗的考察。……就拿「外面有人經過或沒有人經過」這一分析語句來說,你需要藉着經驗的考察(譬如走到屋外看看有沒有人經過)從而斷定它的真假嗎?你顯然不需要這樣做。只要知道「有」、「沒有」、「或」等等字眼的用法,原則上你就能夠確定那是一個恒真句。

所謂「綜合語句是後驗的」,意思是說:要確定綜合語句之真假,我們必須對世界的實際狀況進行經驗的考察,而不能僅僅藉着語言分析來決定······

(二)分析語句是必然的;綜合語句是適然的。

所謂「分析語句是必然的」,意思是說:一個分析語句,如果是真的,則是必然地真的;如果是假的,則是必然地假的。我們把「必然地真」界定為「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皆為真」;我們把「必然地假」界定為「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皆為假」……

現在我們看看綜合語句。所謂「綜合語句是適然的」,意思是說:一個綜合語句,如果它是真的,則它只是事實上真,而不是必然地真;如果它是假的,則它只是事實上假,而不是必然地假。在此,我們須得分清「事實上真」和「必然地真」(或「事實上假」和「必然地假」)的不同。例如「李天命有兩隻手」這一綜合語句,是一個事實上真的句子,因為事實上我有兩隻手;但這個句子不是必然地真的,因為我是可能沒有兩隻手的,比方說,我只有一隻手——那樣的情況是可能的。又例如,「光的入射角等於反射角」,這個綜合語句事實上是真的,但不是必然地真——就是由於其為假是可能的,所以科學家才有需要去做觀察和實驗,企圖確定這句話在事實上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可以用類似的方式來說明綜合假句為甚麼只是在事實上假而不是必然地假。

(三)分析語句是沒有實質內容的;只有綜合語句有實質內容。

「分析語句沒有實質內容」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無法從分析語句所作的陳述獲知任何事實的情況。其所以如此,是因為分析地真的語句容納了一切可能的情況,而分析地假的語句則排斥了一切可能的情況。例如「昨天下雨或沒有下雨」這一恒真句,無論昨天下雨也好,沒有下雨也好,它都是真的,所以沒有任何可能的情況會令得它為假,換言之,它容納了一切可能的情況。但正是由於這句話容納了一切可能的情況,所以它並沒有斷定任何一個特定的情況,因此它雖然是一個真的,我們却無法從它獲知昨天是有下雨呢還是沒有下雨。至於矛盾句,例如「昨天下雨並且(在同一 時空)沒有下雨」,十分容易看出,這個句子排斥了一切可能的情況,因此我們也無法從它獲知昨天有下雨還是沒有下雨。

既然分析語句沒有實質內容,那麼,一個句子如有實質內容的話,它就一定是綜合語句,……比如「昨天下雨」這個句子,就是有實質內容的綜合語句。這個語句所容納的情況是:昨天有下雨,而它所排斥的情況則是:昨天沒有下雨。由於這個句子容納了某些情況同時又排斥了其他某些情況,所以它就能夠對事實世界作出特定的陳述。

析合區分的應用

分析語句與綜合語句之間的方法學區分,是一種有基本重要性並有廣大應用範圍的思考利器。以下是運用這思考利器的幾個實例。 

論「人與理性」

人是甚麼?這個問題,是知識分子喜歡討論的題目之一。亞里士多德說:人是理性的動物。假設你依從亞里士多德的說法,認為「人皆有理性」。那麼,我有一個問題問你:你有甚麼根據這樣說?你會經觀察、調查、研究過各式各樣的人,然後得到「人皆有理性」的結論嗎?相信你沒有做過這種工作吧?相信你沒有研究過(比方說)猶太人、或紅印第安人、或愛斯基摩人是否有理性,是嗎?也許當你宣稱「人皆有理性」的時候,你的根據只是對你自己以及你所認識的人所作的觀察(或甚至是想像)而已。倘若如此,你有甚感充份的證據去支持「人皆有理性」的說法?

以上的質詢,也許會使你覺得被我「難倒了」,覺得確實沒有充份的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論斷。但也許你對我的詰詢不以為然;也許你會這樣反駁:

「我根本毋需觀察各色人等從而建立『人皆有理性』的說法。我固然不必觀察猶太人、 紅印第安人、愛斯基摩人等的行為,我甚至也不必觀察自己或自己所認識的一些人的行為。我根本不需要那樣做,因為我所說的理性,是人類先天的本質,所以『人皆有理性』這個命題根本不需要後天的證據來支撑。倘若你提出某些你以為有關的反例,即是說,倘若你企圖指出有某某人並無理性,那麼你所稱的反例最多只能顯示出:此所謂『人』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吧了。我去不去觀察(比如)愛斯基摩人,那和我的論斷有甚麼相干?顯然一點相干都沒有。縱使我去觀察並發現了一個你稱之為「人」的動物缺少了理性,這不過等於表明了他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而已,於『人皆有理性』的說法却有何損?」

上述的反駁能否成立?我不會說那樣的反駁「成立」或 「不成立」。我只要指出,這種反駁算是怎樣的一種反駁。從你的反駁可知:當你說「人皆有理性」時,你所提出的命題雖看似一個綜合語句,但在你自己的辯解之下却被解釋成為一個分析語句。如果有某個人(根據我們對「人」字的慣常用法)被發現為沒有理性的動物,你就會拒絕稱他為「人」。換言之,依照你自己給「人」字所規定的用法,任何缺乏理性的都不可以用「人」字來指稱。可是這麼一來,你不過是給「人」字另立一個由你自己所約定的定義,然後依據那定義而宣稱「人皆有理性」。於是,「人皆有理性」這句話,在你的用法下,就變成了一個分析語句。但從上一節的 討論,我們知道,分析語句的基本性質之一是:這種語句並無實質內容。因此你的說法也沒有實質內容。我的結論是:按照你對有關字眼的用法,當你說「人皆有理性」的時候,你所說的話是真的——但却是空洞無物的。

【如果上面的論辨仍未能使你對問題的關鍵所在「恍然大悟」,那麼我提議你設想以下的情形。假定我說:「所有女人都是已婚的。」你同意不同意?相信你不會同意吧?你會指出:有些女人是未婚的。但假如我反駁:「哦,未婚的少女和沒有結婚的老處女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呀!」你怎樣破斥我這種狡猾的辯護?告訴你,你可以採取我在前面剖析「人皆有理性」的方法,用那方法去剖析「處女不是真正的女人」之類的狡辯。】

論「歷史與必然」

有些人說:「歷史的發展是必然的。」這句話的意思十分含糊。在上一節,我們曾對「必然」 一詞的用法加以明確的標定,顯示出它是一個用來描述語句的詞語:如果一個語句在一切可能的情況下皆為真(或為假),它就叫做是「必然地真的」(或「必然地假的」)。但怎樣算做「歷史的發展是必然的」?

倘若你回答:「所謂歷史的發展是必然的,意思是說:『歷史會如此如此發展』這個語句是必然地真的。」倘若你這樣回答,那麼我問你:你怎知道「歷史會如此如此發展」(讓我們稱此語句為「H」)是必然地真的?你怎知道沒有任何可能的情況會令得 H 為假?你所擁有的證據(假如你擁有證據的話)最多只是過往歷史的記載或其他經驗科學的有關知識,而你頂多只能基於這些資料對整個歷史發展作一普遍的斷言。但這種斷言並不及精密科學(如物理學)所作的斷言那樣可靠。就算你的歷史斷言 H 和物理學的斷言有同等程度的可信性吧,你仍然不能由此推論說 H 是必然地真的,因為物理學的斷言都不能說是必然地真的。(前面已經解釋過,假使物理學的斷言是必然地真的語句,物理學家就用不着去觀察和實驗以求證他們的斷言是否在事實上為真了!)

縱使撇開這一切不談,縱使你的歷史斷言 H 是必然地真的——縱使如此,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你必須考慮。那個問題是:倘若 H 是必然地真的,即如果 H 在所有可能的情況下皆為真,那麼它是空洞無物的,因為容納了一切可能情況的句子並沒有對任何特定的情況有所陳述。總括言之,H 如果是必然地真的,它就沒有實質內容。當你提出這個關於歷史發展的論斷時,難道你的目的只是要說一句必然地真、但沒有實質內容的語句嗎?

討論到此,可能有的人會覺得不耐煩。假如你也覺得不耐煩而抗議說:

「你們這些所謂思想精密的分析家,都喜好用一些結構繁複的論證,把我的頭腦都攪昏了。我是一個爽快的人,我喜歡乾脆、直接、簡單。如果『歷史的發展是必然的』這句話真有你所指出的毛病,我就說『歷史的潮流不可抵擋』好了。那就是我原本要說的意思,而這個意思夠清楚了吧?」

抱歉得很,我可能會再次令你煩惱,甚至令你「發火」,但我還是要指出:「歷史的潮流不可抵擋」(稱此語句為「K」)仍然有問題。「不可」一詞,在語句之中至少可有兩個不同的意思。其中一個意思是「不應該」,另一個意思是「不能夠」(即在能力上做不到)。依此,語句 K 至少可有兩個解釋:(a) 我們不應該抵抗歷史的潮流;(b) 我們在能力上做不到抵抗歷史的潮流。在 (a) 的解釋下,K 是一個道德判斷。但當你宣稱「歷史的潮流不可抵擋」的時候,你的目的並不是要作出一個道德判斷吧?至於 (b) 的解釋,在這個解釋之下,K 固然不是一個道德判斷,可是你有甚麼證據支持它?你有甚麼證據顯示沒有人有能力可做到抵抗歷史的潮流?在歷史上,不是有過那樣的例子:某個歷史潮流被一群人所抗拒而結果該潮流消失無踪嗎?如果你回答說:「能夠被人抗拒的潮流,不能算是一個歷史的潮流。」那麼,依照你的用語:「歷史潮流不可抵擋」這句話是真的,然而只是分析地真,因為它之為真,僅是由於你對「歷史潮流」一詞的用法使然,即由於你自己決定不用這個詞語來指稱任何可被抵抗的潮流所使然。可惜那樣一來,你所作的斷言—— K ——雖是必然地真,但却沒有實質內容,因為在你的用法之下,K 是一個分析語句,而分析語句是沒有實質內容的。

邏輯的性能

分析語句沒有實質內容,可是我們不能由此推論說「分析語句都沒有用」;當然,我們也不能推論說「分析語句都有用」。究竟有沒有用,這要看是哪一個分析語句而定,尤其要看是在甚麼環境和上下文中那分析語句被述說出來而定。前面所舉出的兩個無用的分析語句之例子,可能會使人產生一個印象:以為所有分析語句在任何場合都沒有用。但這是一個錯誤的看法。現在我要討論在甚麼情形下分析語句有其重要的功能。

讓我們把邏輯裏對確的語式 (valid formulas) 之代換個例叫做「邏輯真句」。例如下面的句子,就是一個邏輯真句:

M:如果沒有人能夠活一萬歲,而所有獨裁者是人,那麼(感謝上帝)沒有獨裁者能夠活一萬歲。

語句 M 是一個分析地真的句子。只要了解它的意思,原則上我們就能知道它是一個真的語句。其他邏輯真句也有相同的性質。換言之,一切邏輯真句都是分析地真的。其所以如此,是因為任何邏輯真句之為真,都僅僅是由於某些特定的語文符號(例如「如果...那麼...」、「非」、「並且」、「所有」、「有些」、「沒有」等等所謂邏輯字詞)的用法使之為真。

我們已經知道,分析語句是先驗的、必然的,同時是沒有實質內容的。既然邏輯真句都是分析語句,所以它們也都具有先驗性和必然性,當然亦不能免於「內容空」的特性。我們的問題是:邏輯真句既沒有實質內容,這種句子是否因此便沒有用處?

答案是否定的。就以 M 這一邏輯真句來說。M 具有「如 果......那麼......」的形式。具有這種形式的語句一般稱為「條件句」。在一個條件句中,跟着「如果」的部分稱為該條件句的「前項」,跟着「那麼」的部分稱為該條件句的「後項」。M 的前項是「沒有人能夠活一萬歲,而所有獨裁者都是人」。M 的後項是「沒有獨裁者能夠活一萬歲」。非常容易看出,M 的前項涵蘊着 M 的後項。由於 M 的前項與它的後項之間有着涵蘊的關係,因此 M 的後項沒有增加任何超出於其前項的內容。但雖然如此,M 的後項却可以將本已包含在前項之中但沒有明顯地披露出來的內容明顯地披露出來。邏輯真句 H 的這種性質,是共通於其他一切邏輯真句的。我的意思是說,任何邏輯真句若被化約為具有條件的形式,其後項都能把隱含在其前項之中的內容明顯地展示出來。

······當然,為了在闡釋時簡明起見,我所舉的例子只是一個簡單易明的例子。事實上我們都能一眼看出 M 的後項所含的內容已經包括在 M 的前項之中。但此外還有很多巧妙的論證具有極為繁複的結構,我們無法一眼看出其前提是否涵蘊着其結論。這時我們便有需要運用邏輯所提供的方法去檢定前提是否涵蘊着結論,或說是檢定那結論的內容是否本來已隱含在那前提之中。

總括起來,我們可以這樣說:藉着析合區分,我們掌握了邏輯的一個基本的特性,那就是:邏輯真句沒有實質內容,因為,分析語句並無實質內容,而邏輯真句是分析語句的一種。不過,我們不能由此推論說邏輯是沒有用的。從上面的討論可知,邏輯真句或邏輯地對確的論證實有其非常重要的功用,即是把既有的隱含的內容明顯地披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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