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度: | 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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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意大利) Primo Levi(普利摩‧李維)"Il sistema periodico"(周期表)1975版其中一章 Silver(銀)及牟中原的譯本
通常,看到油印傳單就會丟到垃圾桶,也不讀它。但這次我馬上就注意到,這是張慶祝大學畢業二十五年同學會的邀請函。函上用語使我陷入回憶。它用較親密的「你」而不是「您」,遣詞用字都是學生慣用的,彷彿二十五年前的日子就在眼前。帶點滑稽味的信尾是:「......在重溫舊夢氣氛下,我們將慶祝我們跟化學的銀婚,互相敘述化學事件。」什麼化學事件?五十歲動脈裡的膽固醇?我們細胞膜的平衡1?
誰發起的?心中閃過尚存著的二三十個同學。我不是指還活在世間,而是指還留在化學崗位上的。第一,先把所有女生劃掉,她們都成了「退伍」的家庭主婦,沒有「化學事件」好說。把那些升官做爵的、被提拔的或不被提拔的人劃掉,他們不喜歡比較。劃掉那些受挫的,他們也不喜歡比較。失敗的人也許會來同學會,他是來求救或博取同情的,不大可能是發起人。從剩下的人當中,我想到席拉多,老實、拙樸、熱心的席拉多。命運回報他不多,他也沒貢獻多少。戰後,我偶爾碰到他,他是個安分的人,不是失敗的人;失敗的人是個出發然後倒掉的人,他立下目標,沒達到,因而痛苦。席拉多從沒立什麼,沒達到什麼,一直安分地留在避風港,而且想必他仍緊念著學生時的「黃金」年代,因為他其它的時光是「鉛」。
對那頓飯,我有兩種反應,都不是中性的,同時帶著吸引和排斥,像靠近磁鐵的指針,要去又不要去。但仔細想想,兩種動機都不高貴。想要去是因為比別人活得更自在,經濟上更自立,較沒磨損,這些都會自鳴得意。不想去,是因不想和他們同年齡,即自己的年齡;不想看到皺紋、白髮;不想去算有幾個人,缺幾個人,或計算本身。
但席拉多引起了我的興趣。在學生時代,他很認真,不自憐自溺,學習時缺乏天份和興趣(他好像不知何謂樂趣),逐章啃書,就像礦工挖洞。他沒被法西斯污染,沒被種族法這個反應劑侵蝕。他是個愚鈍但值得信賴的人。經驗教導我們,這是那種不會隨時光消失的德性。一個人生下來就臉色明朗,眼光篤定,值得信賴,一輩子就如此。生下時彆扭,一輩子彆扭。六歲騙人,六歲、六十歲都這樣。這現象準確驚人,所以為什麼雖然出於習慣、無聊、乏味,有些友誼和婚姻仍維持了一輩子。我有興趣找席拉多印證一下。我付了錢,告訴那匿名委員會我要參加。
他的樣子沒怎麼變。個子高大,膚色橄欖,頭髮仍密,臉刮得很乾淨,額、鼻、頷都有棱角,像新鑄的。走路仍然唐突莽撞,是當年實驗室中有名的玻璃毀滅者。
照慣例,頭幾分鐘是互道近況。我知道他結了婚,沒孩子,不想談這些;也知道他一直在搞攝影化學,十年意大利,四年德國,又回意大利。是的,他是發起人,起草那邀請函。他毫不害羞地承認,他學生時代是彩色片,後來全是黑白片。至於「事件」(我沒指出其用詞之笨批),他顯然愛談。他工作裡事件不少,雖然都是黑白的。我的也如此嗎?當然,不管是化學的或不是,但近年來以化學的為主。它們讓你有無力感,不長進的感覺,不是嗎?覺得是在和一個遲鈍、緩慢,但在數量和體積上都嚇人的敵人做永無休止的戰爭,年復一年,一個接一個。只在敵人偶爾有空檔時,你才能狠狠一擊獲得短暫勝利,得到一點安慰。
席拉多也知道這無止境的戰爭,也感覺到學之不足,只有靠運氣、直覺、策略及耐心來補足。我告訴他我正在收集「事件」,我的或別人的,寫進書裡,看看能否讓世人了解我們這行的痛苦滋味,也是職業生涯的反映。我告訴他世人清楚醫生、妓女、水手、殺手、古羅馬人、陰謀者和波利尼西亞人怎麼活,但全不知我們這些物質轉換者的生活,這看來不公平。但我告訴他,我要故意忽略那些大化學家,巨大工廠的化學及其量產,因為那是集體產物,因而是無名的。我有興趣的是個體戶化學的故事,無裝甲步兵的化學,我個人的化學。但這也是開山先賢的化學,他們在茫然的環境中獨立工作,通常沒有利益,也沒有工具,只靠自己的手、腦、理性和想像。
我問他是否願為此書提供材料。如願意,他可和我說個故事,我們這行的故事;如果我可以做點建議的話——故事裡,你在黑暗中摸爬幾星期、幾個月,都快要放棄了,最後在混沌裡看到一絲光線,循著光線往前摸索,你終於找到最後的光明。席拉多認真地說有時事情就是那樣,他會努力尋找,但通常是一路黑到底。你看不到任何光線,頭一直撞到越來越低的頂,最後用爬的從隧道退出來,比進去時老了些。他還在回憶時,目光盯著天花板,我看了看他,他老得還不錯,沒太多的扭曲,反而看來更成熟。他仍然壯實,不會笑和作怪,但現在這已不讓人討厭了,這在五十歲時比在二十歲時較能讓人接受。他告訴我一個關於銀的故事。
「我告訴你大綱,你可以添油加醋——例如,一個意大利人在德國怎麼過,反正你也去過。我主管一個做 X 光底片的部門。你知道那玩意兒嗎?沒關係。那玩意兒不敏感,不會為你帶來麻煩(敏感與麻煩成正比),所以那部門蠻安靜的。你知道,給業餘大眾用的底片如果出了毛病,十次有九次顧客以為自己有錯,或者他最多寄封信罵你,但因地址錯誤,你也看不到。但是如果 X 光底片有毛病,可能是在用了鋇餐後或排泄性尿路造影,第二次又出毛病,跟著一整批紙,麻煩就一直往上爬,越爬越大,最後砸到你頭上來。我的前任以他典型的德國人教訓人的天分向我解釋,在我看來極度潔淨狂熱的儀式,為的是要合理化整個工作過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我打斷他:細微的小心,狂熱的清潔,八個零的純度,是那種讓我頭疼的東西。我很清楚有時它是必要的,但我也知道通常是徧執戰勝常識,五個有意義的禁令,總伴隨著十個無聊的規定。雖然情況不像軍隊中的規則那樣被保存在壓抑性的紀律之下,但通常由於懶惰、迷信或害怕複雜,沒人敢去改它。席拉多為我倒杯酒,他的大手遲疑地移向瓶頸,好像瓶子會躲,倒酒時碰撞杯子好多次。他同意事情常常如此。譬如,他的部門不准女人用散粉,但有次一個女孩的散粉盒從口袋掉到地上,一大堆粉飛起來,那天產品就被特別仔細檢驗過,都很好。但散粉的禁令仍在。
「但我得告訴你一個細節,不然你會不懂這故事。有些事情是必須一絲不苟的(這是合理的,我告訴你)。本部門總是有空調,打進來的空氣都需過濾。身上要套上全身的工作衣,頭上要戴帽子。衣帽每天都要仔細洗,把線頭和髮絲除掉。進門要脫鞋換無塵的拖鞋。
「五六年來都沒有什麼大問題。偶爾有醫院來抱怨一兩次,但總是因為產品過期。你是知道的,麻煩不會像匈奴人大張旗鼓地來,它總像瘟疫安靜地降臨。起初是從一家維也納檢驗中心來的一封掛號信,寫得很有禮貌。不是告發而像警告,隨信附上 X 光底片,感光和顆粒都好,但上面有許多豆般大的白點。我們寫了一封道歉信,十分對不起等等。但第一個國土傭僕兵2死於瘟疫後,最好不要再心存幻念。瘟疫就是瘟疫,不應再玩鴕鳥遊戲。下週,又來了兩封信,一封來自比利時列治,提到賠償;另一封從蘇聯來,我不記得那機關複雜的名字,翻譯出來會令每個人都毛髮直豎。問題當然都一樣,白點都像豆子,信寫得非常非常兇。它提到三次開刀延期,損失的醫療費,成噸有問題的感光紙,專家檢查,天知道何處的法庭論戰等等。他們要我們立刻派專家去。
「這時至少要亡羊補牢,雖然不一定都能成功。已知這些紙都通過了出貨檢驗,所以問題是在我們庫房或路上,或是到他們庫房裡才發生的。經理把我叫進去,很有禮貌地討論了兩小時,但是我覺得他是在慢慢地、有條不紊地生剝我的皮,而且剝得蠻有快感。
「我們與實驗室合作,重新檢驗倉庫裡所有的感光紙,一批一批地。最近兩個月的還沒問題。其他的有幾百批是問題所在,當中約六分之一發現有『豆子』。我一個笨笨的助理發現每五批好的就有一批壞的,很規則。我追究到底,發現幾乎所有有瑕疵的感光紙都是星期三出品。
「你也知道老毛病最難對付。在找原因時,我們同時還得生產。你怎麼能確定毛病是不是還在繼續?我們是不是在製造未來的災難?當然,你可以把它們留在倉庫兩個月再檢查。但你怎麼和全世界的倉庫說他們兩個月收不到貨?還有利息的問題,還有信譽的問題。還有個困難,任何你在原料或技術上做的修改,都要等兩個月才知道效果。
「自然,我覺得很無辜,我已遵守所有規定,從不鬆弛。我上面和下面的人也都覺得自己無辜,那些檢查原料的、製備及檢驗溴化銀乳液的、包裝的,都覺得無辜。我覺得自己無辜,其實不然;照定義,我有罪,因為作為部門主管,我得負責。有損就有罪,有罪就有罪人。這完全像原罪,你什麼也沒做,但你有罪,而且得罰。不是罰錢,但更糟:你失眠,吃不下,得胃病,簡直要發瘋。
「抱怨信和電話不斷湧進來,我還在解星期三之謎,那一定有意義。星期二晚上的守衛我討厭,他臉上有道疤,看來像納粹。這事我不知該不該向經理提,將責任推到別人頭上總是不大對。然後我調來人事資料,發現那納粹才來三個月,而紙上的豆子問題已有十個月了。十個月前發生了什麼事?
「經嚴格檢查,約十個月以前,增加了一家包底片黑紙的供應商,但瑕疵品是用兩種供應商的紙亂包的。另外,十個月(嚴格說是九個月)以前新用了一群土耳其女工,我一個一個地問她們,把她們嚇壞了。我要知道星期二晚或星期三她們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有沒有洗澡?用特別化妝品?跳舞去了因而流汗較多?我沒敢問星期二晚上是否做愛,反正一點結果也沒有。
「顯然,此事不久全工廠都知道。每個人都奇怪地看著我。我是唯一的意大利人主管,可以想像背後的閒言閒語。決定性的助力來自一個守衛,他因曾在意大利打仗,被游擊隊俘虜,會說點意大利話。他沒有記恨,愛講話,每樣事都亂扯,沒有結論。也就是他那胡言亂語帶來線索。有天,他告訴我他愛釣魚,但差不多有一年在附近小河裡釣不到魚——自從上游六公里處開了家皮革廠。然後他說在有些日子,河水變成褐色。那時我沒注意到這點,但幾天后從宿舍窗口看到卡車載洗好的工作服進廠時,我想到了。我詢問了一下,知道皮革廠於十個月前開張,事實上工作服就是用那釣不到魚的河水洗的。但他們用的水是過濾和離子交換處理過的。工作服是白天洗的,晚上烘乾,第二天工廠開工前送回。
「我就去皮革廠。我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哪天,在哪裡放水。他們把我轟走,但兩天后我和衛生局的醫生再一起回來。他們每星期把大缸的鞣皮水倒掉一次,在星期一晚上。他們拒絕說大缸裡的內容,但我們都知道有機鞣成分是聚酚,沒有任何離子交換樹脂可以把它留下,就連不在此領域的你都知道聚酚會對溴化銀有多少災害。我弄到一些鞣液,回去稀釋一萬倍,噴在洗 X 光紙的暗房裡,幾天后看到紙的敏感度全消失了。經理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說從沒見過如此強的抑制劑。我們逐步稀釋,用一百萬倍的稀釋液,待兩個月以後就可得到豆形的白點。我們複製了豆子效應,結果真相大白:顯然有幾千個聚酚分子在洗衣時吸附到工作服的纖維里,然後落到底片上,那就足夠產生斑點。」
附近其他的客人都在大聲談小孩、假期、薪水。我們最後來到吧台,逐漸有醉意,互允重建本就不存在的友誼。我們要保持聯絡,並互道類似這樣的故事:呆頭呆腦的物質變成狡猾的魔鬼,破壞人類最珍貴的秩序,像小說裏的流氓,破壞他人的興趣多於自己獲得勝利,從地球的另一端阻撓英雄的正義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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