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度: | 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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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德文) Yves Bossart "Ohne Heute gäbe es morgen kein Gestern: Philosophische Gedankenspiele" (2014 年版)區立遠的譯本,書名譯做《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
假設只要連上幸福機器,就能體驗到渴望的一切,你會連上機器,享受如真實般的夢幻人生嗎?
多年以來,澳洲的護士小姐布朗妮·韋爾陪伴過許多位臨終者,聆聽他們的講述,和他們說話。她指出,最讓臨終者感到懊悔且希望可以重新選擇的五件事分別是:希望可以過自己的人生、不要那麼投入工作、可以表露自己的感受、維持友誼,以及追求更多的幸福。不過什麼是幸福?怎樣才能找到?幸福有什麼條件?近年來,科學對我們的幸福有過諸多探詢。在談哲學之前,讓我們先看看一些最重要的發現:
幸福研究認為,我們的幸福有一半是基因決定的。擁有正確基因的人,幸福之路就已經走了一半。另外一半則主要由外在環境決定,包括生活條件、良好的機遇及偶然事件。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幸福是由我們自己掌控的。也就是說,我們並不真的是自身幸福的打造者。
但是哪些因素讓我們感到幸福?直接說重點的話,這些因素有:健康、家庭、愛情、友誼、工作、財富以及信仰。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呢?研究者進行過問卷調查:「總的來說,你對自己目前的人生有多滿意?請用一到十分錶示。」你會給幾分?德國平均為 6.6 分,瑞士 7.6 分,丹麥人在這個統計上佔領先地位,有 7.7 分。相對不幸福的是生於非洲極度窮困國家的人民。不過在拉丁美洲與加勒比海地區,相對於他們較不富裕的生活,人們卻享有令人意外的幸福感,這似乎跟陽光較多有關。但這當然不能解釋一切,畢竟非洲的太陽也不小。
有錢會使人幸福嗎?會,但是只到一個特定的金額。當基本需求獲得滿足之後,更多的財富幾乎不會帶來更多的幸福。在西方工業國家裡,年收入一旦超過六萬歐元,日常的幸福感就不再增長。收入的增長確實能使我們更富有,實際上卻不能使我們更幸福。此外還需注意:相對的收入比絕對的收入更為重要。我們的幸福感取決於,作為我們比較對象的那些人有多有錢。對我們來說,辦公室的同事賺多少很重要,但是比爾·蓋茨賺多少卻幾乎不會影響到我們。(所以,如果你是池塘裏最小的那隻青蛙,請直接找個新池塘,去當一隻最大的吧。)
額外的財富還有另一個問題:我們很快會習慣新的富裕程度。由於這個緣故,加薪帶來的滿足感只能維持六個月,而中彩票的幸福感在六個月之後甚至常常跌到比中彩票之前還低。相反地,不幸福感也有同樣的現象:因意外而半身不遂的人常在半年之後就恢復原先的幸福感。基準點會移動,因為我們會適應新的環境,這顯示出習慣的力量對幸福感的作用更為強大。
有人說,消費是新的宗教。我們像瘋了一樣地消費,卻達不到我們想要的目的。因為購物只會帶來短暫的幸福感。取得事物會讓人滿足,但是持有並不會。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買個不停。研究顯示,我們最好把錢花在社交活動,以及會讓你感到振奮的體驗上,而不是拿來購買物質商品。人群才能讓我們感到幸福,物品不行。所以你最好讓昂貴的鞋子留在櫥窗裡,把省下來的錢拿去跟最好的朋友來場刺激的旅行。
禱告與冥想也有助於促進幸福:有宗教信仰的人比較幸福。生小孩會帶來幸福嗎?會,但是你得一直等到小孩獨立生活或者抱孫子的時候。政治可以嗎?參與決策對幸福感有幫助:能積極打造自己環境的人們,會比跟從者更為幸福。也許因此生活在民主國家裡,會比在獨裁政體中更幸福。那麼,年齡的因素呢?我們在處於人生中途時,幸福感是最低的。在開始時一切都還是將來,到最後時我們則更易於滿足,更不會做錯誤的期待。選擇的多樣性呢?太多選擇會讓人不快樂——從三種果醬裡選一種的結果,會比從十五種裡選一種更讓人滿足。看電視呢?完全不幸福。所以請不要碰電視機。
令人訝異的發現是,在追求目標的時候,過程常常比達成更讓人快樂。德國俗語是這樣說的:「期待的快樂是最大的快樂。」然而說到期待,就牽涉到一件麻煩的事:期望太高,結果只能是失望。不幸的是,人很難自由地設定自己的期望,期望常常是自己產生的。幸福感也是這樣。很少人能強迫自己感到幸福。「人人都追逐著幸福,幸福卻藏於我們的身後」,德國詩人布萊希特(Bertold Brecht,1898年—1956年)如此寫道。印度籍的基督教神父戴邁樂(Anthony de Mello,1931年—1987年)說得好:幸福就像蝴蝶,「你追它,它會飛走。你坐下來,它就停在你的肩膀上」。
不過那些談論幸福的至理名言就讓它留在日曆上吧,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哲學對幸福能有什麼貢獻。就像學校課本裡常見的那樣,我們從古希臘人談起。
身後的幸福
假設你過著幸福的生活,活到很老,死得也很平靜。躺在臨終的床上,你最後一次回顧,讓你的人生一幕一幕在眼前走過。最後你放心地說:「我的一生,過得就跟我所希望的一樣。真是一場成功的人生啊!」這句話還沒說完,你就過世了。
可是接下來一切都變了。在你死後,你的鄰居開始散佈你跟家人的謠言。全城突然開始講你的壞話。你的孩子們被這些指責激怒了,為了報復,殺死了鄰居。隨即你的孩子們被迫亡命天涯。他們搶銀行,搶奪無辜的人身上的錢財。你跟家人在眾人間的形象越來越壞。現在大家還指責你,沒把小孩教育好。人們咒罵你的名字,甚至到你的墳墓上吐口水。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會說自己的人生「真是成功」嗎?
提出這個思索的人是亞里士多德,他是柏拉圖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亞里士多德是非常偉大的哲學家,也是徹頭徹尾的科學家,他集生物學家、物理學家、心理學家、邏輯學家、政治學家、詩學理論家、神學家與倫理學家的身份於一身。中世紀時,人們直接以「哲學家」之名稱呼他,可惜我們對這位全方位學者的私人生活所知甚少。二十世紀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年—1976年)為他的一生做了如此的總結:「亞里士多德出生,工作,然後死去。」那是何等的成就!直到近代,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依然深刻影響著人們的世界觀。儘管他的物理學在今天已經沒有多少人讀,但是讀其倫理學的人卻越來越多。在其影響深遠的作品《尼各馬可倫理學》(Nikomachische Ethik)中,他不折不扣地勾勒出「好的人生」的理論。我們並不確知這部書名的由來,看起來是獻給其子或者其父的,因為這兩人都叫「尼各馬可」(Nikomachos)。
亞里士多德認為,所有人都努力追求的那個目標,叫作 eudaimonia,這是個古希臘詞語,幾乎無法翻成德文;有人翻譯為「至福」,有人說其意指「順遂的」或「成功的人生」,也有人直接翻譯成「幸福」。不管怎麼說,亞里士多德認為,這個人生的幸福,就是人類最終與最究極的追求目標。有些東西我們之所以想要,只不過是為了達成其他的目標,比如金錢、權力與財產,這些都只是達到目標的手段。然而我們追求幸福,並不是為了通過幸福,來達成什麼其他的目標——幸福本身就是目的。我們用個例子來仔細思考一下:假設你想理髮。為什麼呢?因為想要儀容好看一點。那為什麼你想變好看一點?為了讓其他人對你有好感。為什麼要讓別人有好感?因為這樣便容易跟其他人有所交流。這又是為什麼?為了找到對象。找對像做什麼?可以找到愛情。尋找愛情做什麼?這讓你得到幸福。那你為什麼想要幸福?嗯,很難回答。 「我們為什麼渴望幸福」,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如此便顯示出:成功的人生從來不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是我們一切作為的最終目的。
根據亞里士多德的理論,成功人生取決於許多不同的因素:外在的、身體的,以及心靈的資產。外在的資產他列舉了財富、友誼、家世、子孫、榮譽,以及良好的機遇,身體的資產包括健康、美貌與運動技能,心靈的資產他認為包括像是勇氣或正直這類的美德。所有的資產對於幸福都極其重要,沒有他人的贈予、缺乏良好的機遇,人都不可能得到幸福。所以我們最好不要擺脫一切外在牽繫,單靠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成就自己的幸福。而且在生命終結之前,永遠不要評判我們的人生,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發生意外、疾病、離別或遭竊,讓我們就此落入不幸之中。
我們從來就無法保證自己能免於不幸。亞里士多德說,就算死的時候幸福,死後的幸福也是不能保證的。就像前述的思想遊戲所呈現的,我們想像中的成功人生,遠不僅僅是死前的人生是否過得幸福,我們的人生理想,還延伸到死亡之後的時間裡,我們希望在他人的記憶中保持良好的形象(即使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死了,再也聽不到什麼惡劣的毀謗)。這其實有點奇怪。對我們的遺體也是如此,沒有人希望過世之後,別人拿他的頭來當球踢。但是這麼想究竟是為了什麼?死人明明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啊!
讓我們把足球拋諸腦後,回來談談那些能決定我們幸福的資產。讓我們對心靈資產,也就是美德,做點更仔細的考察。希臘人所謂的「美德」,跟我們理解的不一樣:對他們來說,就連一把刀子也可以有美德,如果那把刀子能出色地完成它的任務的話,意即,如果那把刀子鋒利好切的話。亞里士多德相信,萬事萬物都有一個這樣的目的——每件事物都是為了該目的而存在,而且自然而然便特別有能力達成該目的。於是乎,事物如果非常完滿地達成了它的目的,就稱作有美德,刀子得用來切割東西,獅子得捕食羚羊及保衛勢力範圍,所謂有其美德,就是以其方式出類拔萃。然而這個說法也適用於人類嗎?人類的目的又是什麼?
幸福的黃金比例
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說法,人類是唯一擁有理性的生物,人類是動物界中的聰明小子,思考則是人類的使命,因為這件事他比所有其他動物都做得更好,所以他應該致力於哲學,並試著獲取智慧。如此一來,他便是幸福的。因為所謂成功的人生,就在於去做那些相應於自己本性的事情。活出你的天賦!去做那件你做得最好的事。可惜,對理論的苦苦思索並不是每個人都在行,亞里士多德也明白這點。他認為,並不是只存在一種理論性的理智,而是也有另一種實踐上的理智,幸福不只可以在理論中找到,也可以在實踐裡、在正確的行為中尋得。亞里士多德區分出理論性的智慧與實踐上的明智,後者能在日常生活中幫助我們做出正確的決定,並由此對我們的幸福做出貢獻。但是什麼叫做出正確決定?亞里士多德認為,正確決定常常落在兩個極端之間的中點,有美德的人之所以出色,就在於他在各個情況下都能掌握黃金比例:勇敢的人既不會魯莽,也不會膽怯;審慎的人既不會衝動,也不會麻木無反應;慷慨大度的人既不會吝嗇,也不會浪費。亞里士多德同時認為,這些性格特徵都是可以經過訓練養成的,美德可由學習而來,我們便可以為自己的幸福奠定基礎。
被鏈住的狗
請想像一下:你是一隻狗,正安靜地躺著曬太陽。突然間你感覺被什麼東西拉扯,一看之下,發現自己被拴在了車子上,並在此刻,車子發動了,開始往前移動。你試著掙脫鏈條,但沒有用。剛剛你還舒服地躺著曬太陽,現在你卻被迫站起來跟在車子後面走。如果你抵抗到底,站著不動,就會被車子拖行在後,滿身是傷。就算你心有不甘、怒氣沖沖地跟著車跑,那你也在傷害自己:你一肚子火,又對此不滿。
突然間神來一筆:你決定自發地來散個步。畢竟陽光明媚,運動也有益健康。而且事實上,出去轉一圈回來之後,你感到身心舒暢。
恭喜,你是只聰明的小狗。你用計謀騙過了命運!
這個思索出自季蒂昂(Kition)的芝諾(Zenon,公元前333年或公元前332年—公元前262年或公元前261年),約在公元前300年,芝諾出生於塞浦路斯的季萊昂,並創建了名為斯多亞(Stoa)的哲學學派。 「斯多亞」之名來自古雅典的「畫廊(stoa)」,芝諾跟他的學生就在這裡見面討論。斯多亞哲學有很悠久的傳承。芝諾之後,這個思想路線的重要代表人物還有塞內加(Seneca,公元前4年—公元65年)、奧雷爾(Marc Aurel,121年—180年)以及愛比克泰德(Epictetus,55年—135年)。
芝諾和其後所有的斯多亞哲學家相信,世界是由理性且神性的律法所統治的,希臘人稱此理性為「邏各斯」(Logos)。依照斯多亞學派的理解,這個理性的世界律法同時也是我們的命運。世界的運行是固定的,絕大部分都不在我們的掌控之內,我們只能帶著斯多亞式的平靜與安詳,順從並接受人生中無可迴避的一切。不能改變的,就不要試著去改變,而是依照自然來生活——這便是斯多亞學派最高的要求。不過,斯多亞學派的態度跟宿命論仍然有所區別:雖然我們不能改變世界的律法,但是可以改變面對世界的心態;如果我們不能改變事物,就應該試著改變面對事物的態度——就像那隻被鏈住的狗,因為別無選擇,於是就決定自發地散一個步。讓內心不能寧靜的,從來都不是外在的事物,而是我們對事物的看法與判斷,愛比克泰德於公元一世紀如是說。
幸福在於有美德的人生
斯多亞學派,就跟所有希臘化時代的哲學門派一樣,針對的是人類的幸福。理論為實踐而服務,人之所以沉思,目的在獲得沒有憂慮且幸福的生活。就此而言,這種哲學很像是心理治療,哲學應該讓我們免於憂慮、恐懼與痛苦,讓我們有力量抵抗人生中種種命運的打擊,並帶領我們走向幸福。但是哲學如何協助我們變得幸福呢?
依照斯多亞哲學的見解,幸福就在於有美德的人生,所以幸福是內心態度的問題,因為美德不外乎是優秀的性格特徵。斯多亞哲學認為美德當中最重要的,是平靜的心:也就是要能控制自己激烈的情緒。希臘人甚至稱之為「無感」(Apathie),意思是內心完全不起波瀾。斯多亞哲學認為,激烈的情緒使我們不能自主且不得自由。憤怒、好勝、嫉妒、慾望、貪婪與恐懼等等皆使我們變成奴隸——我們就此雙手奉上了自己的生命。外在資產也讓我們不能自主:誰要是追求富裕、財產、權力、聲望與成就,這些事物最終並不會使他幸福,而是會把他變成奴隸。在所有這些思考的背後,都有一個根本的要求:不要把任何可以從我們手中奪走的東西視為有價值。凡是不在我們掌控之中的事物,我們都該將之視為無關緊要,包括死亡、疾病、貧窮、弱小與外貌醜陋。
斯多亞學派區分好的、壞的與無關緊要的事物,其中只有美德是好的,像是智能、審慎、正義與勇敢;壞的事物則是種種惡習,如輕率、放縱、不正義以及膽小等;其他的一切都屬於無關緊要之流,包括生、死、榮耀、恥辱、勞苦、縱慾、財富、貧窮、疾病等。這種觀點相當極端,然而分類的策略卻很清楚:不要讓幸福倚賴於那些自己不能掌控的東西,也不要追求那些你其實並不需要的東西。
羅馬哲學家塞內加在其作品裡提及許多實際的指導,讓讀者能夠練習斯多亞學派的生活藝術。比如他建議:「安排幾天的時間,讓自己只有最微薄、簡單的飲食,穿最簡陋、粗劣的衣服,並且問自己:『人們所恐懼的,就只不過是這樣而已嗎?』在沒有憂慮的時候,人的心靈便應該為種種困難做好準備,並且在仍然受到命運眷顧的時候,先穿上能抵御其襲擊的盔甲。」以今天的心理學眼光來看,這叫「刺激源暴露法」:讓病人暴露在所害怕的事物之前,以治療其恐懼症。如果你不敢執行這個實驗,那麼請你至少在心裡試試看——哪些是你能放棄的?你可以不開車嗎?不用智能手機呢?丟掉幾件特定的衣服?不住大房子?放棄工作?失去朋友?這些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生活裡有什麼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不要懷抱錯誤的期待
在內心平靜與自足的理想之外,斯多亞哲學還有另一個核心的要求,那就是:不要懷抱錯誤的期待!大多時候我們之所以感到不幸,是因為我們的期望沒有獲得實現,這讓我們感到失望與挫折。但這種挫折其實是可以直接避開的,只要我們把期望降低。愛比克泰德寫道:「不要要求事情依照你所希望的方式發生,而是要希望事情依照實際該發生的方式發生,那麼你的日子就會過得很愉快。」這不只適用於對外在世界的期待,也適用於對我們自身的期許,人類的幸福不只需要建立在合理面對世界的態度上,也有賴於我們是否能慎重且友善地對待我們自己。 「關注你的內心,做自己的好友」,塞內加如此要求。我們不該再持續地對自己大加批評,應該停止對自身的逃避。我們總是反反復復地來回奔忙,將心力放在別的事情上,把自己的生活晾在一邊;或許我們有天會幡然醒悟,注意到我們盡做一些對自己完全不重要的事,我們會意識到,我們一直沒有好好地過自己的人生,因為我們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傾聽內心的聲音。公元二世紀的羅馬皇帝及斯多亞學派的哲學家奧雷爾寫道:「誰要是沒有全心關注自己靈魂的動靜,就必然要陷於不幸。」所以,根據斯多亞學派的理解,幸福建立在與自己的相遇之上,當這個相遇發展成友誼,那麼幸福人生就有了堅實的基礎。
讓我們再回到那隻被鏈住,但考慮到命運無可違逆,自發地決定去散步的小狗。從斯多亞的觀點來看,這隻狗的處境便如同我們自身:為此激昂憤怒,並不能得到適當回報;我們應當接受自己的命運,也跟著起身去散散步,就像那隻聰明的小狗一樣,幸福只是心態問題。
圓滿的幸福
請想像一下,你沒有任何願望跟需要,沒有任何興趣與喜好。也就是說,你不渴不餓,不累也不著急。你沒有事業企圖心,對身邊的人不感興趣,對運動沒有迫切的需求,連好奇心也沒有。你就只是坐在那裡。沒有願望,沒有負面的感覺。沒有哪裡癢,也不內急,什麼都沒有。
請問這樣你幸福嗎?
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Epicurus,公元前341年—公元前270年)認為,幸福的生活是充滿享樂與喜悅的生活。這種享樂,希臘文稱為 hedoné,因此伊壁鳩魯也被認為是享樂主義(Hedonism)的創建者——這種理論認為,人生追根究底不過是為了享受快樂。不過請注意:伊壁鳩魯所說的 hedoné 並不是性愛、毒品跟搖滾樂,正好相反,真正的享樂不外乎是沒有痛苦。他認為快樂有兩種,一種是短暫的,另一種是持久的。短暫的快樂是從滿足需求而來,口渴的人喝到水會感覺到快樂,疲倦的人躺下休息也會感到到快樂。這種快樂不外乎是對匱乏的補償,一旦匱乏之感解除了,快樂的感受也會逐漸消失。
除了這種短暫的快樂之外,伊壁鳩魯認為,還有一種持久的快樂,而這才會帶來真正幸福的生活。這種持久的快樂,指的是沒有痛苦,也沒有強烈匱乏的狀態,伊壁鳩魯是史上第一位提出靈魂的平靜(Ataraxie)的人,並將之當作幸福哲學的核心。他用海面的平靜來比擬,靈魂應該跟無風時的海面一樣平靜;反之,強烈的情緒就像海上的風暴,翻攪著廣大的海面。哲學能夠協助人擺平這些波浪,為人生帶來寧靜與穩定。靈魂的這種無可動搖的狀態,根據伊壁鳩魯的說法,就是人生最崇高的目標;其餘的一切,包括財富、朋友與美德,僅僅是達成目標的手段而已。真正幸福的人懂得駕馭慾望,完全不受外在影響的左右,他永遠不會失去穩定的心境,也沒有很高的要求。對伊壁鳩魯來說,如果我們渴望長久的幸福,就不應該依靠需求滿足時產生的正面情緒,而應該在短缺的負面狀態中探求;真正幸福的不是那個在吧台上口乾舌燥的人,而是那個事先備足了飲水、經常喝上一小口,因此不覺得口渴的人。
對於追尋幸福的人,伊壁鳩魯的建議是,最好跟三五好友一起退出公共生活,也就是退出政治與商業活動。伊壁鳩魯自己就避居在一個隱蔽之地,那裡有座很大的花園,能作為其哲學門派的聚會中心,他的門生時時到那裡朝聖,其中不乏婦女與奴隸——他的幸福哲學是要用於所有人類的。每個人都能成為幸福的人,只是這樣的人不可以有恐懼與憂慮,不論是面對神明、命運的無常還是面對死亡。對每一種恐懼,伊壁鳩魯都備好了反駁的理由:神明根本不能介入人類的事務;即便是最沉重的命運打擊,也都是可以承受的,因為自然預先為人類準備了真正重要的所需;而死亡與我們無關,因為死亡一旦來臨,我們早就已經不在了。
否定你的意志
從需求的滿足中,只能獲得短暫的快樂——伊壁鳩魯的想法也出現在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1788年—1860年),這位哲學界牢騷大師的作品裡。他是十九世紀的人,終其一生都離群索居,是個不為時人所識的天才;他唯一的固定伴侶是隻捲毛狗,每隔幾年他就換一隻新的。叔本華是學院門外的人物,還是一名獨樹一幟的厭世者。他認為人類就像箭豬,雖然需要親近與溫暖,但是太靠近的時候又會用刺傷害對方。
叔本華從各種不同的哲學路線裡蒐集了最讓人憂鬱的觀點,從中拼湊出自己的哲學。比如他把康德(Immanuel Kant,1724年—1804年)「世界僅僅是一個現象」的觀點與佛教「一切生命都是痛苦」的教義兩相結合。叔本華又說,世界受到黑暗慾望的支配:那是一種盲目求活求存的本能,他稱之為「意志」。這種本能控制著植物與動物,也控制著人類。叔本華認為,我們一生都被自身的需求與愛好驅趕,滿足了一個就急忙趕向下一個,因此,人生就是一場無休止的追趕;這一個需求一旦得到滿足,下一個需求就又開始醞釀。而在空窗期間,也就是一個需求滿足了,但下一個還沒出現的時候,叔本華說,我們會感覺到極度的無聊,這也讓我們見識到這世界的了無意義。人生彷彿一隻懸吊的鐘擺,在痛苦與無聊之間來回擺盪。日後的愛爾蘭文學家王爾德(Oscar Wilde,1854年—1900年)寫道:「人生只有兩種悲劇:一種是人無法得其所欲,另一種則是他得到了。」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叔本華還是認為有辦法可以從這種痛苦中解脫,那就是否定你的意志。放棄所有的慾望,也就是我們的幸福,而要達到這種完全摒棄自私本能與慾望的狀態,有三種方式:通過忘我地觀賞美與藝術、通過同情心的感受,或通過冥想與苦行生活。對叔本華而言,對伊壁鳩魯亦同,幸福不過是痛苦的闕如——不是願望的滿足,而是毫無願望。
也許你會認為伊壁鳩魯學派、叔本華,以及斯多亞學派,都是膽小如鼠的無聊人士,他們只要獲得一丁點就能感到滿足,不想體會各種高低起伏,寧願選擇平庸且枯燥的人生;也許你覺得寧可開一場狂歡派對直到體力耗竭,也不要整個晚上乖乖地待在家裡。那麼,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年—1900年)會同意你的看法。對他來說,人生是一場激烈的過山車之旅,囊括了過山車的一切元素:速度、刺激、極度的恐懼、熱烈的歡欣,甚至還有嘔吐,而一旦飛車抵達終點,就代表你得重頭再搭一次。
永劫回歸
請想像一下,你整個的人生都將無限次地重新上演。一個細節都不少:初吻、校園操場上的談話、兩人共度的每個濃烈夜晚、與上司的爭吵、職場轉換、分手、生養小孩的決定——總之,就是包括一切。如果你設想到你的人生將無限次地重演,你此刻的種種決定會不會有所不同?如果你知道,你的人生將永恆地重複下去,你會不會改變生活方式?
有時候我們會說:「即使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我們能不能把這種認定視為檢驗標準,來檢視一個人是否過著真實的,或甚至真正成功的人生?是不是當永恆重演的念頭再也嚇不倒我們,甚至讓我們感到歡欣時,我們才真正算是過著自己的人生?
這個思想遊戲來自德國哲學家尼采,他是打碎一切、用鐵鎚做哲學、宣告上帝之死、宣揚一切價值的重估,以及渴望超人降臨的大思想家,其作品中的精神與文筆都給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透露出強大的人格。但是他的一生卻飽受痛苦與疾病的折磨,他有嚴重的偏頭痛,在精神失常中死去。有時候我們不禁這樣覺得,尼采用理論來彌補他悲傷的人生:這位屢屢在作品中嘲笑同情心的先生,在看到馬車夫如何用鞭子抽打馬匹時,卻泫然落淚了。
愛你的命運
尼采起初非常著迷於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也十分尊崇音樂家瓦格納(Wagner,1813年—1883年)。尼采認為,慰藉與救贖只有在藝術中才能尋得,特別是在希臘悲劇與音樂里。他說:「沒有音樂,人生是一場錯誤。」因為音樂告訴我們,為何痛苦也能充滿快樂,不和諧的音色才能給音樂帶來不可或缺的張力、強度與變化。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人生中的不和諧。根據尼采的說法,我們必須學著把人生當成音樂藝術作品來看待,而且對於那緊繃與潰散的交替變化,還要有美學上的愛好。唯有如此,人悲慘的存在才成為可忍受的:「只有作為美學現象,人與世界才永遠有存在的價值。」尼采寫道。
他後來轉而反對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並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歡樂的生活哲學,原來的悲觀主義者搖身一變,成了偉大的人生肯定者;Amor fati(對命運之愛)——要愛你的命運,尼采如是要求。這個「最深邃的思想」,尼采寫道,是他在瑞士的山上漫遊時,突然從腦袋裡冒出來的:世界永恆存在,一切事物無休止地重複循環;然而這種想像不應該讓我們感到不安,而應該讓我們覺得幸福,這是成功人生的檢驗標準。所以,根據尼采的永劫回歸理論,「我們該如何生活?」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你該那樣生活,以至於你熱愛自己的人生,熱愛到希望每一個片刻都能無限次地重新來過。我們並不能確切知道,尼采是否真的相信有永劫回歸,還是他只是把這種想像當成幸福人生的輔助工具;不過,既然沒有足夠的證據能指出尼采確實相信一切都會一再重複,我們最好從第二種可能性出發,並且捫心自問,這個永劫回歸的想像,是否真的能幫助我們變得幸福。
「因為一切的快樂都要求永恆——要求深遠的,深邃的永恆。」尼采在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1883年)中如此寫道。確實,在洋溢著歡樂的幸福片刻中,我們會希望此刻永不消逝:一次朋友間的深度交談、兩人共度的甜蜜時光、派對上吸食迷幻藥的快感,或者工作上全神貫注的快樂,這些美好時刻我們從不嫌多。照尼采的說法,這不該只對個別片刻成立,而應該適用於我們全部的人生。所以,在每一次抉擇之前,我們應該問自己:「真的要這麼做嗎?」「現在這個決定將一再重複,直到永遠,這樣你願意嗎?」當然,這種問法會給我們的決定過程加上很大的負擔。這種想法不會太沉重嗎?不會,如果我們是真的希望那樣決定,如果我們心裡完完全全贊同自己的所作所為,那麼我們就不再是單純地過一天算一天,而是開始有意識地生活,並且不再做出敗壞的妥協。有些人也許會活得更有勇氣,另一些人會更謹慎些,有些人會更自我,也有些人會更無我,每個人認為的幸福人生都不太一樣,因此並不存在有一種對所有人皆適用的幸福配方:「我們不應該給每個個別的人制定走向幸福的規範,因為個別的幸福是從每個人自己所不知、但是屬於他自己的法則裡流湧出來的;這樣的幸福只會被從外而來的規範所妨礙與阻擋。」尼采個人的秘密配方就是:過危險與熱烈的生活,從地獄裡走過,克服所有抵抗,讓自己變強。所以他寫道:「幸福是什麼?就是力量越來越大、又一個阻礙被克服的感覺。」正如另一句名言的寫照:「那殺不死我的,就讓我更強大。」這句話也是出自尼采這位熱血的漫遊者與登山者,只有辛苦的攀爬才會讓登頂的人感到幸福,而搭乘纜車上山的人,即使同樣在山頂上,也得不到同樣的快感。
此外,永劫回歸的思想遊戲,從效果上來說,也等於體認到自己生命的有限(memento mori)——請記得,人有一天是會死的。時候到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去,機會只有一次,所以我們應該把握機會:格言稱 Carpe diem——好好享受這一天。這也可能是我們的最後一天。我們也可以問自己:如果我知道自己只剩下五年可以活,我會不會改變現在的生活?哪些事情我會換個方法做?而如果我會改變的話,是否意味著我現在所做的並不是我認為真正正確與重要的事?並不盡然,比如說我也可能決定改成把所有的財產拿來旅行,確實現在的我也有這個選項,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五年之後我就破產了,而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那麼我就慘了。沒有明天的生活方式可能產生非常嚴重的後果,即使我們沒有做某些非常想做的事,並不代表我們錯過了真正的人生,只代表我們另有長期的規劃。提醒自己有一天也會死,不過是告訴我們,不要只有滿手計劃,卻忘記好好生活,因為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次的過山車之旅就會抵達終點,而且你將買不到第二張入場券。
薛西弗斯與大石頭
請想像一下,你遭到天譴,必須把一顆大石球推上山。你別無選擇,只好往手心裡吐口水,開始認真工作。你用全身的力量頂住那顆渾圓的石頭,慢慢往山上推去,汗水從你的額頭滴了下來,你雙手流血,用整個身體撐著石球,你的臉頰緊緊地壓在那堅硬的石頭上,滿臉因疼痛而扭曲。但是你繼續推著,一步又一步,石球滾了一圈,又是一圈。
漸漸地,你忘記了一切周遭發生的事,不再想昨天或明天,天地間只剩下你跟石頭,你彷彿跟石頭合為一體。你忘記了時間,直到你突然發現,你已經到了山頂。終於到了!但是當你一意識到這件事,石頭就從你手中滑走,滾往山下去了。一切辛苦都白費了。這個工作毫無意義。
此時你聽到諸神的笑聲。他們對你呼喚:「這就是你的命運!你必須一再地推這顆石頭上山。而且每次它都將再度滾下山去。」
你挫敗地往山下走,朝著山下的石頭走去。你深深吸一口氣,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這塊石頭是我的命運,我的使命。」你這麼想。到了山下,你再度投入這項任務,開始頂那顆石頭——不是因為諸神要求你,完全只因為你願意這麼做,你把自己的命運握在手裡,並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幸福的!
這些思考來自二十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加繆(Albert Camus,1913年—1960年),他是除了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年—1980年)與西蒙·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年—1986年)之外,最為人所知的存在主義者。存在主義的基本立場是,人類是孤立無援的存在——處在沒有上帝、沒有命運也沒有計劃的世界裡。存在主義者思索著人類的存在,也關注人生黑暗的一面——死亡、恐懼、絕望與荒謬。然而超越這些現象的是,人類有絕對的自由,如同黑暗世界裡的一道光芒。沙特認為,人類是由自己造就而成的,其本質就是沒有本質,也就是變化多端的存在,能由自己變成一切。我們每個人隨時都可以辭去工作,結束一段關係,移居國外,把一切拋在腦後——我們的人生完全握在自己手中。
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來自阿爾及利亞的加繆撰述了討論荒謬性的哲學,他認為,上帝既不存在,世界也沒有意義,我們生活在沒有邊際的宇宙裡,住在行星的錶殼上,位於銀河系邊緣的某處。日復一日我們出門上班,完成我們的工作,晚上喝點啤酒,然後躺下來睡覺,我們如此生活,彷彿不知道有一天我們都要死去。可是死亡是確定的,我們死亡之後,一切就結束了,然而世界會繼續運轉,好像我們從不曾存在。人類有一天也將完全滅絕,而且不會有人在乎。我們的一生,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生命沒有意義,這種想法常常為我們所排斥或遺忘,我們如此做事,好像我們所做的事情皆有意義可言,我們把自己跟我們的計劃看得很重要。我們追求各種目標,也為我們的未來做各種準備。也許我們別無選擇,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們確實只能這麼做。儘管我們當中有許多人相信,究竟說來,這一切毫無意義。加繆認為,荒謬性就是建立在這一組對照上:人類會尋求意義,會追求目標,會為自己打算,實際上卻處在漫無邊際、沒有意義的宇宙裡。這種荒謬性,就如同薛西弗斯的處境,他也被迫從每日的勞動裡找出意義來。然而終歸而言,他很清楚一點:石頭會再度滾下山。根據加繆所想,我們的人生就像「薛西弗斯的任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行動,沒有用處,也不會成功。
但是,最精彩的地方就在這裡:加繆認為,「我們必須把薛西弗斯想像為幸福的人」。人生的毫無意義,對加繆而言,既不該讓人絕望,也不該讓人逃避到幻覺裡,更不是自我了斷的理由。正好相反:我們應該充分享受我們存在的一切面貌,盡可能積極地把此時此刻過得更好;意識到人生的荒謬性,就等於發現我們的自由。我們認識到,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規範、義務、計劃、憂慮等都變得無關緊要,它們隨意地運作著,就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樣。唯一能決定我們該怎麼辦的,唯有我們自己,我們終於把自己的命運握在手裡,這種感覺真是棒得不得了。
掌握你的命運
薛西弗斯體認到,那塊石頭完全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命運只屬於他自己」,加繆寫道。這是他覺得幸福之處。這個道理也適用於全人類,在沒有上帝的宇宙中,不存在任何計劃,除非我們自己打造一個。意識到這一點的人,如加繆所寫,他就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自己命運的舵手,他過著自主、完全清醒、充滿熱情、富好奇心且充實的生活,而且他一再地反抗其荒謬的命運,「沒有任何命運是不能用鄙視加以超越的」,加繆又寫道。人類唯一的尊嚴,就在於其有這種反叛的姿態,這種反叛同時是加繆人性倫理學的基礎(以情感為核心的倫理學)——因為對非人處境與苦難感到憤怒,人們從孤獨中走出,與身邊的人團結起來,在反叛之中,人從「孤立」(solitaire)變得「團結」(solidaire),也就是從獨行者變成團體中的一員。他開始捍衛某個將他與其他人聯結在一起的事物,並為之奮鬥,那就是人類的尊嚴。
幸福機器
請想像一下:世界上存在一台幸福機器。如果你把自己接到這部機器上,就能體驗到所渴望的一切:健康、愛情、朋友、性、休閒、成功、財富,以及名望,你將感受到毫無缺憾的幸福。問題在於:你所體驗的,只是個幻覺,不過只要你一連上機器,就會認為那一切都是真實的。
你會怎麼決定呢?你要過自己真實的生活,還是要那個可以親身體驗的夢幻人生?如果你選擇連上機器,你想連接多久?
這個思想實驗來自 2002 年過世、曾任教於哈佛大學的美國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1938年—2002年),這個思想遊戲想要反駁的,是以下這個說法:「對我們人類而言,幸福是最高的價值。」尼采就已經嘲笑過這種享樂主義的觀點,他寫道:「人類並不追求幸福;只有英格蘭人才那麼做。」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不會去連接那部機器,儘管連上之後他們會感到更大的幸福。或許對我們來說,關鍵並不僅僅是幸福。為什麼我們不會希望把下半生都掛在這台機器上?有什麼損失嗎?因為會失去朋友、工作嗎?可是只要我們一連上機器,我們就會感覺有很多朋友,也有工作可做。難道缺少的是痛苦、悲傷,以及苦難這些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但是如果生活中的不協調的元素,也會讓我們感到幸福的話,那這部機器同樣能在我們的腦中製造這種體驗。只要我們希望,任何體驗都能得到,不管是美好的還是痛苦的。
關鍵在於:好的人生不只是一連串令人渴望的體驗而已,我們要的是真正的、真實的人生。我們想要認識真實世界以及真正的自己,我們想要締結真正的人際關係,並發展自己的人格,我們想要做點什麼,想在世界上有些影響;簡言之,我們想要有所認識、有所行動,並且成為某種模樣。如果我們把自己連到幸福機器上,這些就都辦不到了,儘管感覺起來一切都很美好,這就是為什麼幸福機器應許的終身幸福,反而會讓我們裹足不前。然而為什麼不連接幾個小時或幾天就好了?為什麼不趁放假時間好好利用這部機器,而還是選擇要跑去海邊?沉浸在幻覺裡到底有哪裡糟糕?還有什麼比做白日夢更美妙的事嗎?我們不也喜歡投入電影與文學裡那虛構的世界中嗎?這跟使用幸福機器又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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